你并不匿名

只需要一个电子邮箱。不一定是你的，任何人的都可以。将它输入到几个免费的工具中——合法的、公开的，任何想搜索的人都能获得——几秒钟内就会出现一个列表：该邮箱在哪些服务注册过，有时是一张头像，有时是其主人以为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姓名。不需要成为技术专家，不需要破解任何密码，也没有犯任何罪。所有这些信息原本就在那里——已经公开、注册或泄露——只等有人去把它们收集起来。

人们很容易把这解读为一种错误——漏洞、疏忽，或是某人应该去修复的东西——但它只是开放网络的正常运作。每次你注册服务、填写表单、发表评论，或是出现在别人的数据泄露中，你都在留下痕迹。这些痕迹没有哪一条单独来看是严重的。问题——如果算是问题的话——在于将它们拼凑起来，而且拼凑起来非常容易。

在此，许多人用一句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来为自己辩护：“我没有什么可隐藏的”，或者“我很小心我的账号”。第一句话混淆了隐藏与选择；我们稍后再谈。第二句话忽略了一个事实，即这些痕迹中的大部分并不是你留下的：是商业登记处留下的，是遭受数据泄露的网站留下的，是那个上传了有你的照片并圈出你的熟人留下的。互联网上的匿名性几乎从来都不是你可以拥有的属性；充其量，它只是一种隐晦：一种暂时的状态，仅仅是因为还没有人费心去查看。

到目前为止，我们谈论的是一个人在几秒钟内手动可以完成的事情。现在把人去掉。多年来保护我们大多数人的，是不感兴趣，而不是匿名性：要找到你，必须有人愿意费心去寻找，而没有人有时间去寻找所有人。那最后一道屏障——寻找的成本——正是机器所没有的。自动化系统可以对全部人群，而不是单一目标执行相同的匹配；而且是不知疲倦地、默认地进行，而非基于怀疑。以前调查员需要花几个小时针对一个人的事，现在可以同时对数百万人进行，并且不耗费任何人的时间或注意力。无需猜测是谁想这样做（公司、团体或国家）；只需明白，再也不需要选择看谁了。他们可以看所有人。

这就是为什么“他们能找到我吗？”是一个错误的问题。答案是肯定的，而且这种情况会越来越普遍。真正有用的问题是另一个：为了在网络时代生活，我被迫要信任谁，以及信任多少？因为这正是你每天都在做的事，几乎总是不假思索。你信任你注册的服务会妥善保管你的数据。你信任你的运营商不会窃听你的通话。你信任每个人都在使用的即时通讯应用——比如WhatsApp——它会履行其声称的承诺。你信任中间的服务器，信任管理它的公司，信任它所在的国家，信任某人在网上发布的免费工具。所有这些环节的每一个，都是一次信任的决定。不同之处在于，你几乎没有有意识地做出过这些决定：它们是打包附带的。这些潜入你和对方之间的环节，用行话来说，被称为受信任的中间人；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们在那里，而且数量众多。

有一个诚实的方法可以验证这一切：用你自己来做实验。而且你不需要我们提供任何东西。打开你的浏览器，写下三四个字——比如“互联网知道我的邮箱什么信息”——网络本身就会把这些工具摆在你面前。这种轻而易举本身就是一半的答案：如果你能在十秒钟内找到它们，任何人也能找到它们关于你的说法。

我们没有为你提供我们自己的列表，这是有意为之的。如果我们给你，你就必须信任我们：信任我们挑选得好，信任这些页面在五年后仍然可靠，信任它们背后——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——都没有心怀恶意的人。对于我们无法控制的页面，我们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，而且我们宁愿不去做出无法兑现的承诺。这恰恰是本文的主题。但是，你自己去寻找是有代价的：搜索引擎无法区分合法与陷阱。建立一个模仿真实工具、要求你提供邮箱并把它截留的网页是轻而易举的事。因此，在任何地方写下任何东西之前，最好先知道如何阅读网址。

说到这里，有必要描述一下这一切的对立面：一个没有中间人的渠道。两个人，独自在山顶上交谈。中间没有邮递员，没有交换机，没有服务器，没有公司，也没有国家。然而，请注意：信任在那里也没有消失。如果你向另一个人吐露秘密，你就是在信任他。这种信任无法被移除——也没有必要——因为这是你唯一真正选择的信任：你知道你信任谁，以及为什么。

在山上没有的是所有其他东西。中间没有任何人。那就是，也仅仅是唯一可以在数字世界中诚实再现的模型：设备之间直接连接的渠道，中途没有任何事物或人。它消除了中间人，而不是信任——说消除信任那是撒谎。它让你只剩下唯一不可避免的信任，即你所选择的信任。顺便说一句，这也是我们用来编写这些网页的架构；但无论谁构建它，这个论点本身都是站得住脚的。

所以不，你并不匿名，你可能再也不会匿名了。但那从来都不是一场重要的战役。人不可能在不信任任何人的情况下生活——或上网——；试图这样做的人并没有更自由，只是更孤独。成熟不是不信任，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天真。成熟是变得苛求：知道你把信任交给了谁，交出了多少，换取了什么，以及——最重要的是——知道你何时在没有做出决定的情况下，就把信任交给了某人。

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是黑白分明的；几乎所有事物都存在于中间的灰色地带，学会在这灰色地带中游走是拥有判断力的重要体现。唯一的例外是那种出厂时就设计得很好的东西：也就是，从设计上就没有要求你信任任何人，除了你已经决定与之交谈的那个人。其余的，所有的其余，都是信任多少和信任谁的问题。